大恩难谢
日期:2023-04-03 来源:七台河矿工报 作者:郭先珍那是1960年代初的一个深秋,院子里梧桐树叶纷纷飘落,天空灰白云堆积,太阳从云隙间渗出稀稀落落的光。没有秋的凉爽,反倒闷热难受。
我抱着出生才三天的二女儿,身旁躺着的一岁半的大女儿脸色通红,浑身滚烫。父母早已离世,老公远在他乡,举目无亲的我心急如焚,举手无措。
我求新来的阿姨试着帮我去请邻居刘老师。刘老师过来一瞧,说:“别急!等着。”不一会儿就带着我的同事老冯和几名学生一起来了。
老冯摸了摸额头滚烫的孩子,对刘老师说:“您照顾家里的;我抱孩子立即去医院,不能耽搁了。”她麻利地抱起孩子就往外走,女儿小手向我招着,迷迷糊糊中还说:“妈妈再见!”
几位学生有跟随老冯一同上医院的,有留下和刘老师一起照顾我和小女儿的。我呆呆地望着房间的木板门,心魂仿佛被老冯抱着孩子的背影牵走了……
想不到,刚来几天的阿姨这时候突然提出不干了。一向和蔼的刘老师忍不住厉声斥责:“真没良心。你走!你走!”学生小金满脸同情地安慰我:“老师,别急,莫气。我家离学校不远,我把我妈叫来,解决您月子里的困难。”我的泪水决堤似地涌出来:“谢谢,谢谢,你们真是我的亲人啊!”感激不尽。
金妈妈来了,我有了“妈”,娃儿有了好奶奶。但医院传来的消息却令我剜心割肺:大女儿恶性痢疾加急性肺炎,用药矛盾,一般医院不敢收治;老冯几乎跑遍了长沙城,最后大女儿住进了省立传染病医院。医院开出一周危险期的通知。
我如坐针毡,满脑子都是孩子活泼可爱的情形、满眼都是孩子挥手说“妈妈再见”的声音,想着才一岁半的她独自在医院……我度时如年。
老冯和学生守候在医院,并且时不时来家里向我“报告”女儿的病情变化,安慰我焦灼的心。
第二天,上午9点钟左右,我房间的小木门被轻轻推开,一名学生叫着“老师好”的同时递给我一张小纸条:退烧,体温37℃,腹泻已止住,放心。秀丽的草书,是老冯的笔迹。老冯在医院守了孩子一天一夜,学生也陪了一夜,清晨才匆匆赶回学校上课。
第三天下午6点钟左右,小木门又被轻轻推开,“吉祥鸟”来了——小纸条上,依然是老冯的笔迹:郭,温度正常,肺炎症状基本消失。孩子隔着玻璃窗冲我笑了。放心。
第八天,中午,小木门吱呀一声,老冯满面笑容地进来,说:“危险期过了。用完这个疗程的药就可以回家。大概三天以后吧。”我欣慰且感激地望着老冯。她瘦了,眼睛布满红丝。她拍拍我的肩,摸摸我怀中的婴儿,说:“我得回家好好洗洗,换件衣服了。”然后迅即走了。我目送她那因为劳累而挺不直腰的背影,心中翻涌的全是感动。
第十天,上午,老冯抱着孩子,学生提着包包,跨进了我家的小木门。我含泪接过十天不见的大女儿,端详又端详,她瘦得简直脱相,显得头大身小,站立不了了……我真想哭。老冯安慰我说:“在家多喝些牛奶,熬点鸡汤,孩子恢复会很快的。有空我再来看你们。”
一场大病,让原本活泼好动、爱说爱笑的大女儿直立不起来,也不说话,连妈妈也不喊了。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牛奶,喂她鸡汤,如同她还是小婴儿一般。
孩子确实恢复快,脸色渐渐红润,嘴角开始绽放笑容,扶着东西能够站立一会儿了……我对女儿说:“多亏冯姨!”女儿竟然再次开口说话了:“冯姨好!”就在这时,老冯提着布袋子来了,她说她回了农村老家一趟,买了些新鲜鸡蛋,让我给孩子补补身体。
拉着老冯的手,我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对她的救命之恩的感激。三个月后,孩子完全恢复了健康。正逢学雷锋热潮,我教大女儿唱《学习雷锋好榜样》,她自己改成了“学习雷锋好冯姨”,我开怀大笑,说:“对,对,冯姨就是那样的……”
由于工作调动,我北上京城。这一走,就与老冯分别四十多年。
这期间,老冯有时出差到北京会来看我,仍穿格子短外衣,精神抖擞,腰杆挺直。她滔滔不绝地谈起第一师范的变化,白里透红的脸上显出自豪。交谈中,她总称呼我“教授”,我恳切地“纠正”:“还是叫我老郭吧,亲切。第一师范是你我共同的母校,咱俩永远都是同事和朋友。”她只憨憨地望着我,笑。
近两年,我们用上了微信,时常交流彼此生活种种,我在微信里多次讲起当年,讲她和学生们对我关怀,给我帮助,为我纾困……她总是很快回复我的信息,却只字不提往事,只说现在;她嘱我一定保重身体,还发给我许多人生哲理方面的文章……
哎,大恩难谢!但,我和已是博士生导师的大女儿,始终真切地挂念着她——老冯,冯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