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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别

听说矿井关闭了，这几天，退了休的老张，每天都要来井口转悠转悠。

他坐在石头上，抽一阵子烟，发一阵子呆，叹一阵子气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理解上面的决策，这矿确实太老了，是七台河最早开发的煤矿之一，虽然煤质优良但属于高瓦斯、薄煤层，地质条件复杂。鉴于安全风险、资源枯竭及政策去产能等因素，关闭，是大势所趋。

可他舍不得啊，就像舍不得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被遗弃了一样,心一下子被掏走了，空落落的。

老张下了一辈子的井，当了一辈子的普通工人，熟悉井下的每一条巷道，喜欢听皮带溜子转动的声响，喜欢看绞车如游龙般穿行。

老张把自己的青春留在了这里，把自己的血汗洒在了这里，把大儿子的命搭在了这里。

老张用一把铁锹塑起了“跪着采煤、站着做人”的矿工形象；用自己的一生见证了这个矿的由小到大、由弱到强。而今，他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它解体关停，怎不叫他感慨万端。

重现

当年还是小张的他，背着铺盖卷儿跟着别人闯关东来到了七台河，在地方煤窑上当起了“煤黑子”。别人说这活儿又脏又累，他说不怕，能挣钱就行；别人说这活儿危险，是两块石头夹块肉，他说没事儿，自己属猫的。从此，老张与煤矿就绑定了一生。

当初的煤窑采煤，生产力极其低下，全靠镐刨锹攉、人背马拉，住窝棚地窨，吃窝头咸菜。可年轻的躯体却如同铁打钢铸，愣是跟工友们一起，靠着一副肩膀“背”出了一座矿山，将地方小煤窑“背”成了国有重点煤矿。

国有管理后逐步走向正规和现代化，“老张们”更是甩开了膀子拼命干。0.8米煤层的匍匐，每年要跪烂二十多副护膝；62度倾角的陡峭，写就最伟大的攀登。膝盖磨穿岩层，他听得见地心的跳动；双手磨出了老茧，却攉出了一道道光明。一次次与死神交手，他都可以叫安全逃遁；一张张劳模的奖状，鼓励着他从利己到奉公。

都夸他这劳模当之无愧，老张憨笑着说比马英湖自己不敢，比何本初自己不行。但他内心里有点小傲娇的，矿连续三年省“安全质量标准化建设明星矿”的牌牌上有他老张的力量，矿务局“千万吨局”的名号里有他老张的一份劳功。

大儿子技工校毕业了，老张叫他回到矿上当了技术员。谁料想，2005年那场震惊全国的重大煤尘爆炸事故，他的儿子也罹难其中。丧子之痛，毁井之悲，让他一度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老张没有想到，同样消沉下去的还有这个矿的发展，事故以后，被限能限产最后直至被关停。

他无奈，无奈这历史的必然；他无悔，无悔献了终身献子孙；但他忧虑，忧虑这个地方将成为一片废墟了吗？

变迁

老张的孙子硕士毕业后回到家乡，进入了龙煤七台河矿业公司工作，参与了新能源产业的开发。

此刻，孙子正载着老张驱车开往老矿区改造完成的光伏基地。

老张早听孙子说，原矿区被纳入龙煤七台河矿业新布局，2023年至2024年建成6兆瓦光伏发电项目。由龙煤七台河矿业公司与黑龙江龙煤能源投资集团共同开发，实现了从“黑色煤炭”向“蓝色光伏”的转型。

进入矿区，大道两边的居民公房早已不见，而是一片片绿地、一行行树木、一丛丛花草，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鲜亮夺目，没有人间烟火，却如世外桃源。

驶过原居民小区进入原矿场，远远望去，一排排光伏板连成一片蓝色的海洋，老张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
当老张慢慢地下了车，看到一块块光伏板像鳞甲一样嵌在那片土地上，似乎感到了一股热流从脚底板涌上来。

这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，也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。他的记忆是黑色的，他的想象是荒凉的，可眼前分明是一片光的世界。他似乎看到无数个小太阳在光伏板上滚动，变成一股股电流流向四面八方。这不是把“地下”能源搬到“地上”了吗？

老张颤巍巍地问孙子：“这些板板就在这躺着‘晒太阳’，就能发电？就能挣钱？”孙子骄傲地说：“是啊，这就是资源型企业的自我救赎。而且二期收官后，三期47兆瓦项目已在筹备， 三期全部投运后总装机将突破80兆瓦，预计年发电量约1亿度，可覆盖矿区六分之一用电量。到时候，煤炭开采、辅助作业、生活用电都将接入这条‘蓝色电源链’。”

老张听后激动不已，欣慰万分。这是从废墟上开掘出了宝藏，是在伤疤上生出了翅膀啊！多年的伤感被治愈了，多年的失落被弥补了，多年的忧虑被驱散了，沧桑的脸上挂满了笑容。

夕阳快要落山了，老张久久不愿离开。孙子挽着爷爷的胳膊，祖孙俩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像两只链接的桅杆浮动在这片蓝色的波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