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征文选登】我们都有好日子
日期:2026-07-07 来源:七台河矿工报 作者:卢利军升井了,工人们走出罐笼,个个浑身都是黑的,一股微风吹来,眼前便有黑灰飘动,只有说话的时候每个人才能露出一口白牙。怕亮光刺眼睛,他们谁也没有看天上亮亮的太阳,几个黑影径直走向离井口不远的浴池。他们洗浴的速度很快,也知道在水里多泡一会儿舒服,可他们不能,他们必须按照每天的洗浴时间洗完马上回家,家里人看到他们就去掉了一天的担心、挂念。今天要说的就是这个班里三个矿工的故事,他们分别是李全、姚金、赵国富。
李全今年38岁,长姚金一岁,比赵国富大两岁。因几个人在一个井口工作了五六年,关系处得又很好,慢慢地,就按年龄大小结成了异姓兄弟。当时矿上效益非常好,工资挣得也很高,特别是福利更好,猪肉、豆油、大米、面粉及日用品,年节矿里都发。哥几个日子过得有滋有味,尤其休班的时候,几个人隔三差五还要去小吃部喝点。李全说:“两位老弟,好好干,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。”姚金说:“是啊,再过个十年八年,咱们都是有钱人。”赵国富也激动地说:“对,我们一定要在矿上干出个样来。”几个人说着端起酒杯,一扬脖掫了下去,那感觉就是这日子过得有劲儿、过得快乐、过得有奔头。李全爱好乐器,就买了一个萨克斯,每到休班的时候,就骑上自行车走十几里地到市里矿区文化宫那儿和老师学吹萨克斯。姚金一看李全整的音乐挺好,自己在上学的时候学过扬琴,就买了一把扬琴,也走十几里地去文化宫找老师拜师学艺。赵国富这些都不会,休班时他除了休息就帮媳妇干些家务。没过几年,煤炭市场紧缩,矿上效益不好了,几个人家庭收入降低了,直接影响了生活水平。挣得少不说,有时矿上还压资,一压就是半年以上。有一个月,赵国富家里就剩五十元钱,不够随一份礼的,工资表上只有350元,每月开一半,剩下的挂账。日子不好过了,李全就挎个萨克斯,和矿区文化宫的老师参加一些商业性演出,李全的萨克斯越吹越好,已经达到了独奏的水平。为了多挣钱,他还学会了吹唢呐,没有演出的时候就去秧歌队吹唢呐,多挣点儿外快。李全长着一张可爱的圆脸,有些白胖,一双大眼睛,一米八的大个,特别是演出的时候,头发梳得往后背着,戴着个眼镜,嘴吹着萨克斯,屁股扭动着,那感觉特别投入,也非常让人羡慕。大伙都夸李全,真是能人,尽管矿里效益不好,人家凭能力也能养家糊口。姚金也是因为学的扬琴,既能伴奏又能独奏,有些演出找他去,也能有一些外快收入。要苦就苦了赵国富,除了下井,没有其他特长,挣钱越来越少了。赵国富心里越急,就越羡慕两个哥哥,原来自己还在埋怨他俩玩心太重,可人家玩能挣钱、玩能养家。自己要能像他们那样会点儿乐器该多好,别说走十里,走二十里都行啊。
矿上效益越来越差,各矿就按照局里部署鼓励有条件的矿工自行买断工龄,条件是把挂账的工资补齐,按工龄数量每年补助经费一次性买断。李全觉得这是一个机会,就矿里这个状况,再靠也没用,凭自己的能力可以买断。他找到姚金,当时姚金媳妇正好和她姐姐在市里卖保健品,姚金天天跟着送货。这样和李全提出来的买断正好一拍即合。两个人买断是没有问题了,就差一个老三了。赵国富听说两个哥哥都要买断,就剩自己了。就说:“大哥二哥你们别买断了,咱们能转成正式工多不容易。虽然开得少,可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呀。凭你们的能耐,在这也能活得不错。”李全劝他说:“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,看矿上这样十年八年缓不过来,矿上靠不住,就得靠自己了。你不愿意买断就先干着,啥时候买断再找我们。”姚金也劝他说:“等你也买断了,咱跟你嫂子在市里卖保健品。”赵国富擦着眼泪说:“唉,我就是不愿意和你俩分开,你们一走,就剩我一个多孤单哪。”李全说:“工资挣得太少,活倒是能对付活下去,可也活不出啥质量。”姚金也说:“人挪活,树挪死。谁都想活得好一点儿。”
李全和姚金办完买断手续,就把家搬到了离矿区十里以外的市里。赵国富流着泪帮哥俩搬完家,回到矿区,自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活得好一点儿、活得好一点儿,他琢磨着自己是赶不上两个哥哥了,走不了,自己在矿里也要活得好一点儿。
一晃,兄弟几个已经四五年没有见面了。一天,赵国富突然接到了李全的电话:“老弟,我家你大侄结婚,定好日子了,下周在文化宫右边鸿达宾馆招待,你早点儿来。”“一定、一定。”赵国富心里高兴,兄弟几个几年没有见面了,这次见面一定好好唠一唠,特别是要让两位哥哥知道矿里经济形势有了好转,自己也有一技之长了,因写了两篇矿里的消息,被调到矿办搞宣传了,当了宣传干事。矿领导也拿自己当了红人,哪有啥事儿都叫着自己。到了李全儿子结婚的那天,让赵国富感到高兴的是,李全真挣着钱了,儿子婚礼办得很有档次,他的脖子上还戴着金链子。姚金媳妇那保健品生意做得很红火,姚金还骄傲地对着赵国富说:“我刚从台湾回来,这都是商家组织的活动,过几天还要去香港。”看姚金那眼神儿,好像是这个小地方装不下他了,他是有大钱的人。李全张罗招待客人,姚金见面就讲他的产品如何如何好,对人身体多么有保健的功能,赵国富根本没有时间说自己的事儿。唉,说啥也没有用,咱还不如人家过得有档次,咱还和人家差得很远。赵国富回到矿里,还是拿他的笔杆子可哪找消息,反正大钱是挣不来,还得把眼前的事做好,自己从井下采煤到井上写字也是进步。
一冷一暖,一春一秋,一晃十几年又过去了,赵国富退休了,闲下来他想起李全和姚金,他们一定是开豪车住豪宅了,自己这些年忙于工作,生活过得也没有大起色,也不好意思给他们打电话,退休有时间得去看看他们。没等赵国富去了,姚金就来了电话,姚金说:“老弟,想你了,喝点儿。”赵国富忙说:“二哥,那还有啥说的,来吧,我请你。”和姚金见面,赵国富看到了姚金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,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飞黄腾达。姚金也显得卑微,说话底气不足,这是怎么回事?吃饭的时候,赵国富问姚金:“二哥,你现在挺好吧?”姚金说:“嗨,别提了。”姚金说:“自从那几年我走南闯北,潇洒、风光后,没过两年,你嫂子经营的产品被定为传销性质,老板卷钱跑了。我们家欠外债60多万,债主都是自己的亲戚朋友,人家追着要债呀。你嫂子和我的工资卡都给人家了,房子也抵押贷款了,我们啥都没有了。”姚金说着眼泪就要流下来了。赵国富听得心里酸酸的,说:“二哥,那怎么办?”赵国富说着从兜里掏出准备买代步车的五千元钱递到姚金面前:“二哥,这钱你拿着,先住下。”姚金说:“不用,二哥凭这点手艺可以办班、带学生,吃住还不是问题,你嫂子自己在那儿扛着。等债还清了,我们就轻松了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赵国富又问:“那李全大哥怎么样?”姚金说:“嗨,李全大哥离婚了。自从他孩子结完婚,他就在歌舞厅和一个唱歌的女孩好上了。现在他们俩的孩子已经十来岁了。小嫂子家里是农村的,一来就六七口人呢,把大哥当成富豪了,来了是又吃又住,走了还不空手。孩子上学费用也高,为了多挣钱,他成天拎着个大喇叭,除了吹秧歌喇叭,还起早贪黑地去吹死人的白事喇叭,现在小腰佝偻着,脸也瘦得抽抽着都是褶。原本儿子一结婚,就能当老太爷子的人,可他还得当小伙啊,家里样样都追着命一样地要钱哪。”赵国富不解地问:“怎么能这样?”姚金接着说:“你看我们俩好像有点儿手艺,离开煤矿能混得好一点儿,可是我们混得很惨呐。本来不错的日子让我们过得稀碎,都成了让人家追屁股要债的人。唉,我俩还不如你了,你就一老本实地在矿里干,现在退休了吃喝不缺、家庭安稳,多好。”
赵国富听完没再说话,两个哥哥都是自己崇拜的偶像,凭他俩的能力干啥都错不了,过的也一定是好日子,可如今却把日子过成这样,这究竟是怎么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