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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征文选登】一盏灯

日期:2026-07-09    来源:七台河矿工报    作者:胜利矿管理处 温阔

姥爷的矿灯还在我家五斗橱最底层。玻璃灯罩裂了道缝,镍制的灯头锈成了暗红色,像一块结痂的伤疤。小时候我偷着拧开关,姥爷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说:“这灯,比你的命都金贵。”

那是1965年,姥爷带着这盏灯,从山东老家闯到七台河。那时候这儿还不叫“市”,叫勃利煤田,一片荒草甸子。第一批拓荒者用镐头刨开冻土,用柳条筐往外抬煤,夜里就裹着羊皮袄,挤在“马架子”里数星星。姥爷说,从入党那天,党支部书记把灯塞到他手里说:“这盏灯,是党给的。井下三百米,灯亮着,人心就亮着。”

我爹那辈人赶上了机械化。1987年,新建矿上了综采机,一刀下去,煤壁像黑缎子一样哗啦啦往下淌。爹的矿灯换成了锂电的,轻便了,可亮度还是老标准,能照见巷帮上的瓦斯检测仪,能照见工友安全帽上的反光条,就是照不见升井后脸上的煤灰印子。我上初中那年,爹的腰坏了,椎间盘突出的片子挂在矿医院的灯箱上,白惨惨的。他摸着那盏灯跟我说:“你爹没文化,就会挖煤。但你得念出去,看看这煤,除了烧锅炉,还能干点什么。”

我走出去了,又回来了。

2025年秋天,我穿着工装下井,坐的是永磁同步电机车,巷道两壁的LED灯带把整条路照得跟地面车间似的。智能化综采工作面在三百米深处自己“干活”,我在集控室里盯着六块屏幕,瓦斯浓度、顶板压力、煤机转速,数字跳得比心跳还稳。那天是我入党转正的日子,党支部书记递给我一个盒子,不是灯,是一个智能手环,能监测心率、血氧,紧急情况下自动报警。我愣了一下,忽然想起姥爷那盏裂了缝的矿灯。

下班升井,天已经黑了。我走到矿区生态公园,看见几个孩子在煤矸石堆成的假山上疯跑,山包覆了土,种了樟子松,夏天还开波斯菊。远处的光伏发电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,像一片沉默的湖。有个孩子指着天上的星星问:“叔叔,那亮的是什么?”我说:“那是卫星,也有咱国家自己建的太空站。”他不懂,但眼睛亮得跟灯似的。

回家我打开五斗橱,把那盏老矿灯拿出来,擦了擦。灯头上刻着一行小字,被锈填平了,仔细辨才能认出“为人民服务”。

我忽然明白,这灯从来不是照着脚下的。它照的是姥爷那代人“把荒草甸子变煤城”的倔劲儿,是爹那代人“黑金变绿金”的盼头,是我们这代人“地下资源地上生态”的章程。从煤油灯到LED,从柳条筐到智能综采,变的只是亮的方式,不变的是那点光里藏着的东西——让干活的人有尊严,让后来的人有奔头,让这片黑土地既能往全国送温暖,也能给自己留春天。

建党105年了。姥爷的灯、爹的灯、我的灯,其实是一盏灯。

它还在亮着。在井下,在地上,在每一双想让日子更好的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