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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矿山情结

日期:2026-09-08    来源:七台河矿工报    作者:土建工程处 李云峰

记忆中的童年,是在千里之外的乡村度过的。那里的冬天冷得纯粹而安静,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,烧的是木头柈子和豆秆,噼啪作响的火焰里,我从不知道山的那一边还有一个关于煤矿的世界。直到父亲提起舅舅,说他远在七台河煤矿当工程师,坐小车上下班,语气里满是向往,竟让我小小的胸膛里也生出一种莫名的骄傲来。那时我不懂得,那粒关于矿山的种子,就这样轻轻落在了心田里。

父亲是个木匠,手上功夫精细,方圆百里乡亲都请他打家具。家里日子过得殷实,可在我上初中的那年冬天,他忽然放下刨子锯条,说要去七台河打工。那时我只觉得父亲狠心,抛下妻儿孤身远行,却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沉甸甸的梦——那个关于黑色宝石的梦,比家乡的炊烟更绵长。他返乡过年时,左邻右舍围坐在炕头,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矿上的见闻,说这些时,父亲的眼睛亮得像煤块里的火苗,仿佛那一切荣耀都属于他,自豪从嘴角溢出来,染亮了整个寒冷的冬夜。

第二年夏天,父亲执意把全家迁到了七台河,我们住进了煤矿工人村的楼房。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矿山的心脏——工人村有32栋家属楼,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住着矿工和他们的梦。医院、学校、电影院、溜冰场,一应俱全,这里像一座自给自足的小城,而城的中心,是那座沉默而轰鸣的矿井。

初三那年,父亲在一片愕然中选择了下井,当上了一名掘进工人。那时候煤矿的条件艰苦,矿工都在家里换好沾满煤灰的工作服,然后走向井口,傍晚再带着满脸的煤尘回来,黑得只剩下眼白和牙齿。我放寒假时,父亲说带我去井下看看。于是我也换上厚重的工装,跟着他走进罐笼,任机器轰鸣着把父亲和我送入地底深处。那半个月,我出货、打点、推车,手掌磨出了血泡,肩膀压出了淤青,才真正体会到矿工的苦累脏险——那一刻,父亲在我心中不再只是木匠,不再只是讲故事的人,而是一个与大地搏斗的英雄。

父亲极少休班,一年到头在井下挥汗如雨,直到年纪大了才转到通风区当瓦检员。可他学瓦检手册比年轻人还要用功,整本册子背得滚瓜烂熟,领导考问时他对答如流,在矿上渐渐有了名气。有一次,他坐罐笼下井,见几个年轻工人在狭窄的罐笼里打闹,立即厉声喝止,甚至因此动了手,闹到了派出所。我责怪他脾气太倔,他却正色道:“坐罐笼呢,能打闹吗?万一出事,几条命就没了!”那一刻,我看见了他心中那座沉甸甸的矿山,他守护的是脚下每一寸黑色土地的平安。

为了上下班方便,父亲买了辆二手电动车,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,可他已经很满足。然而命运突然拐了个弯——父亲出了车祸,在医院重症监护室昏迷了整整21天。醒来后,脑部淤血让他的智力受到了影响,再也无法下井了。可他心里那条通往矿井的路,从未断过。

不上班了,父亲对矿山的爱反而愈发浓烈。家附近有个公共汽车临时站,没有站名,只是水泥地上一个隐约的标记。乘客要横穿路沟,爬一个大斜坡才能上车,雨天泥泞,雪天湿滑。父亲便一个人推着独轮车,步行3公里到他原来工作过的采区要了几袋水泥,回来一阶一阶地修了七八个台阶。他不是真的要那几袋水泥,他是想矿山了,想那片他流了二十年汗水的热土,想罐笼的轰鸣和煤壁的温度,便找了个借口回去看一眼,像个孩子远远望着老屋。

春节时,父亲突然说要放烟花,我们都以为他童心未泯,只当是一时兴致。烟花在夜空中爆开,金色的光屑纷纷扬扬洒落,父亲仰头望着,嘴唇翕动,口中喃喃念道:“新的一年,人矿平安。”

我愣住了,忽然间泪水涌上来。那一刻我才懂——他把半条命都给了矿山,即便岁月夺走了他的健康,那份情感却已经刻进了骨血里。那四个字,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祝愿,而是他用一生的汗水、热血和沉默的坚守在幽深矿井里写下的誓言。

人矿平安。这朴素的祈愿里,藏着父亲全部的青春和他永不熄灭的对那片黑色土地的深沉的爱。